【編者按】
在關乎民族生死存亡的抗日戰爭中,中華兒女不分階層、不分職業,眾志成城,共御外敵。從硝煙彌漫的戰場到文藝宣傳的陣地,從物資保障的後方到秘密情報的戰線,萬千力量匯聚成不可阻擋的民族洪流。歷經歲月洗禮而留存至今的抗戰信物,是歷史的見證者,也是精神的傳遞者。
在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80周年之際,荔枝新聞推出《抗戰信物·時空對話》系列報道,以『信物』為媒,邀請當代青年與抗戰親歷者的後人展開對話,重溫那段波瀾壯闊的歲月,探尋跨越時代的青春信念。
提起楊靖宇,幾乎每個中國人都能說出他的故事——那位在冰天雪地裡與日寇血戰到底的東北抗聯英雄。他的名字,早已與『不屈』『壯烈』緊緊相連。
退伍大學生軍官王家培始終對這位英雄心懷敬意,總想觸摸那些書本之外的鮮活記憶。帶著這樣的心情,他走進楊靖宇之孫馬繼志的家中,聆聽那段沈淀著熱血與信念的歷史。
剛一落座,馬繼志便取出一個疊得方正的紅布包。『這裡面是塊樺樹皮,是我們家的傳家寶。』隨著紅布輕輕展開,一塊粗糙的樺樹皮映入眼簾,帶著東北林海的印記。『1958年,我父母去參加爺爺的公祭安葬大會,在他犧牲的地方取了這塊樹皮帶回來,彈盡糧絕時,爺爺曾靠吃這種樹皮充飢。東北的樺樹多,可我們河南少見,這塊樹皮就成了念想,提醒家裡每一個人,今天的日子是怎麼來的。』
楊靖宇,本名馬尚德,祖籍河南確山,1927年加入中國共產黨。1929年春,他受組織委派赴東北,任中共撫順特別支部書記,領導工人運動。九一八事變後,楊靖宇任中共哈爾濱市委書記,兼滿洲省委軍委代理書記,積極組織和領導東北人民的抗日斗爭。1932年,他赴吉林開展革命工作,化名『楊靖宇』,寓意驅除外侮、平定宇內。從此,這個名字便與東北的白山黑水緊緊相連。
1932年秋,楊靖宇被派往南滿,組建中國工農紅軍第32軍南滿游擊隊,創建了以磐石紅石砬子為中心的游擊根據地。1934年,他整合17支抗日武裝力量,成立東北抗日聯合總指揮部,任總指揮,並兼任東北人民革命軍第一軍軍長兼政治委員。1936年起,他擔任東北抗日聯軍第一軍軍長兼政委、第一路軍總司令兼政委,率領隊伍與日寇鏖戰。
在敵我力量懸殊、戰爭曠日持久、斗爭環境艱苦的情況下,楊靖宇率領東北抗聯建立眾多密營,制定靈活機動的戰略戰術,開展山地游擊戰,逐漸成為一支讓日寇聞風喪膽的抗日武裝力量。
『鼎盛時期也就三萬多人,卻要面對近六十萬關東軍,還有一二十萬偽滿軍。』馬繼志感慨。
1937年全面抗戰爆發後,楊靖宇率領的抗聯頑強牽制敵軍,使日本關東軍難以大舉南調,為全國抗戰贏得了寶貴時間。但隨著戰事推進,困境日益嚴峻。1939年後,日軍常在嚴冬發起『討伐』,靠飛機偵察炊煙鎖定目標。抗聯戰士只能深藏林海,斷糧時以樹皮、草根、棉絮充飢。短短四個月間,楊靖宇帶隊作戰47次,最激烈的一天打了7仗。
『到1940年2月中旬,爺爺身邊只剩下6名戰士,他卻安排警衛員黃勝發帶著三名戰士往敵人反方向轉移,把生的希望留給了戰士們。』馬繼志的眼眶微微泛紅,『2月17號,剩下的兩名警衛員下山買糧食,也相繼犧牲。從此之後爺爺身邊就沒有一兵一卒,孤身一人牽制著敵人,轉戰於林海雪原。』
1940年2月23日,長白山林海,氣溫零下42攝氏度。楊靖宇被200餘敵軍團團包圍。面對敵人的勸降聲,他以憤怒的子彈回應,直到胸口連中數彈,壯烈殉國,年僅35歲。敵人割頭剖腹,在他乾癟的胃裡只發現還沒消化的草根、樹皮和棉絮,沒有一粒糧食。錚錚鐵骨,讓敵人也為之震撼。
『爺爺最後一次和家人見面,是1928年春天。』馬繼志語氣裡滿是遺憾,『當時爺爺在外從事黨的地下工作,悄悄回到家中,對奶奶說「明天我要出一趟遠門,也許待幾年,或許更久」。』誰也未料到,這竟是永別。
由於使用化名,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,留在老家的妻子和孩子並不知道赫赫有名的『楊靖宇』就是他們的親人。直到1950年,哈爾濱東北烈士紀念館籌建時,一份寫著『馬尚德,東北用名楊靖宇』的履歷表,纔讓父子得以『重逢』。
『每年逢年或爺爺忌日,母親就拿出樺樹皮教育我們,嘗嘗苦,纔知道今天的生活來之不易。』馬繼志說。久而久之,『嚴要求、重責任、懂知足』這九個字,成了馬家代代相傳的家風。
受爺爺影響,馬繼志少年從軍,曾立個人三等功,退役後在鐵路系統奉獻了三十餘年。他堅定地說:『10多年的東北抗聯抗戰,鑄就了抗聯精神——忠誠於黨的信念、勇赴國難的擔當、血戰到底的氣概。作為楊靖宇後人,我們有義務把抗聯故事講好,讓更多人從中汲取力量。』
訪談結束,他再次將樺樹皮鄭重包裹。那塊來自東北雪原的樹皮,見證過烈火與鮮血,也見證過信念與犧牲。它不僅是一件傳家之物,更是跨越時空的紐帶,將楊靖宇的忠魂與抗聯的精神,傳遞到新的時代。